狄公懵然不解，遂跷起一足，听搁在凳上。

狄公思量再三，应允了陶甘请求。——陶甘狼迹江湖，许多经验，又有智力，且通文墨、知律法。只需改邪归正，大可扬其一技之长。——衙门正短缺如此一位奇异本领的才。

注释：

陶甘见狄公心思已动，遂乘机求：“在下愿易辙改途，投狄老爷门下，听任调遣，效犬之劳。在下本无妻小拖累——老婆前年随人跑了——只求一个安立命之。我又熟知衙门律例，看惯官牍档书，想来不至尸位。求老爷开恩收纳。”

狄公嘿然。心中思忖，倘若那罪犯亦有此等本领，前夜杏艇上向我告密，岂不同样被人暗中窥知？故尔生灭毒计来。

“倘这事果如所言，依陶先生见，又如何解析推明？”

③偾；读作‘愤’，动，亢奋。

如此推来，韩咏南或许无罪。他的被劫也是真的。——天哪！黑龙会当真死灰复燃了！小小汉源县里已密布了许多党羽，又都是动刀动枪的。这宁静的汉源城不已坐在一个将炸起的火药桶上。——他已听见引信的丝丝作响了。

陶甘：“我只是说，老远见人说话，只需从他嘴动翕，便可判断其讲话的大略内容。女与孩童更易判断，因没胡须。”

“陶先生，你说什么？”

狄公；“当事的只记得下了山岬走的全是平地，又是向东。末了又上了十来级台阶，乃到一石室——这又作如何解？”

④窨：读作‘印’，地下室，地窖。

陶甘微笑：“不瞒狄老爷，在下这一行便恃的是两本领：机的察判断和合理的解析、推衍。我适巧偷听到老爷言及这里一带可有馆府第，又不知这馆府第的格局形制和主人姓名。乃知必有人被绑架到此地一带，蒙了睛，依稀记得地理路。告到官府，官府便来此地勘查，探明究竟。老爷恐正为此事没寻着眉目发愁哩。”

陶甘惨淡一笑：“老爷跷起一足来，且看看那靴内藏的何。”

“日间如此狼狈，想是冤屈了陶先生。本县也只是据实而判，并非有意市恩。”

陶甘正：“狄老爷不知，这汉源地方只除是西北隅山中有几幢消夏的别馆外并无一墅宅第。”

间这个邋遢的赌徒竟还如此文绉绉一副斯文相，又写得一笔好宇，不禁心中喜。

“这两颗骰里是了铅的，那群村愚输多了便揣几分蹊跷，抢夺过去，看破机关。当时我手中早揣着另两颗骰。老爷一来，我略施小计当面调包了，竟瞒过众人，连老爷也未窥内里机诈。于老爷的只是一般的骰，手中原藏着的。而村愚手中的则被我夺来藏匿于老爷这靴里了。——当时即便老爷再问再搜，恐一时也没法获拿见证。”

①昃：读作‘仄’，太西斜。

陶甘论了左颊三黑，乌珠转：“保不定还不曾城里呢。抬一府第后只在园里慢慢转悠。过亭台时，忽装上山模样，叫嚷小心涧。穿榭时，又装作过河模样，叫嚷小心跌落。拾轿人不时变换姿态，或昂、或低屈，如此这般，胜履真境。歹人早设计谋，又于此，必然瞒过当事的。且当事的早已昏发怵，哪里真记得清晰。”

狄公闻此言语，吃一大惊。

②徜徉：读作‘长扬’，闲游；安闲自在地步行。

陶甘将两个手指伸靴面夹毡内，拈两颗骰来。

陶甘狡黠一笑：“这个在下自然明白。狄老爷为一起疑难案赶来这里，碰巧解了我一时之厄。依在下揣度，狄老爷所奔走寻访的似是歹人绑架之事。”

陶甘见狄公等面有敬，又嘘起来：“在下尚有几般活计，非常人所能有：伪造官牍文笺，私刻印玺图书。包揽颠倒讼词，草拟模糊契约。作假证，李代桃僵，脱真赃，瞒天过海。其余煽风火，偷渡陈仓，借尸还魂，金蝉脱壳，混摸鱼，树上开，无一不能。我还是窥探隔墙密室，窨④窖暗的行家，手握一‘百事和合’的钥匙，但凡是锁都能打开。又通晓四方言语，禽兽喜怒。我老远见人睛闪眨，便能揣测他的意图行为，嘴动翕，便能揣测他讲的话来…”

陶甘跪下谢恩，涕泗满面。荣、乔泰也喜不迭。三人下去向房中休息不题。

狄公玩手中那两颗了铅的骰，不禁失笑。荣、乔泰也为叹服。

“陶先生如此明，怎的反吃那帮乡愚捉住了，诬作骗。”狄公忽想起日间之事。

狄公心中折服，陶甘果然好力。

一直到刁斗打过三更，狄公才朦胧睡。

狄公独坐灯下，久久不能成寐。陶甘一言启发，乃知杏当夜侍宴时必有人暗中窥伺。此人只须在筵席上，不必或前或后，或左或右。他的判断果然与杏意思一辙。事实上当夜在场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这样，都有杀死杏的嫌疑。

“什么？！”狄公猛叫“你却才最末一句说是什么？”

狄公忽若开窍，心中明，暗惊前这个形貌不扬的陶甘竟有如此一番推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