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节我的母亲同姊妹，已把家中房屋售去，剩下约三千块钱。既把老屋售去，不大好意思在本城租人房住下，且因为我事情得很好，芷江的亲戚又多，便坐了轿来到芷江，我们一同住下。本地人只知我家中是旧家，且以为我们还能够把钱拿来存放钱铺里，我又那么懂事明理有作有为，那在当地有势力的亲戚太太，且恰恰是我母亲的妹妹，因此无人不同我十分要好。母亲也以为一家的转机快到了。

大约正因为舅父同另外那个亲戚每天作诗的原因，我虽不会作诗，却学会了看诗。我成天看他们作诗，替他们抄诗，工作得很有兴致。因为盼望所抄的诗被人嘉奖，我开始来写小楷字帖。因为空暇的时间仍然很多，恰恰那亲戚家中客厅楼上有两大箱商务印行的《说丛书》，这些书便了我最好的朋友。我记得迭更司的《冰雪因缘》、《稽外史》、《贼史》这三书，反复约占去了我两个月的时间。我喜这书，因为它告给我的正是我所要明白的。它不像别的书尽说理，它只记下一些生活现象。即或书中包的还是一很陈腐的理，但作者却有本领把理包在现象中。我就是个不想明白理却永远为现象所倾心的人。我看一切，却并不把那个社会价值掺加去，估定我的憎。我不愿问价钱上的多少来为百作一个好坏批评，却愿意考查它在我官觉上使我愉快不愉快的分量。我永远不厌倦的是看一切。宇宙万汇在运动中，在静止中，在我印象里，我都能抓定它的最丽与最调和的风度，但我的好显然却不能同一般目的相合。我不明白一切同人类生活相联结时的恶，另外一句话说来，就是我不大能领会理的。接近人生时，我永远是个艺术家的情，却绝不是所谓德君的情。可是，由于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产生的各无固定的动的，德的愉快，责任的愉快，在当时从别人看来，我也是毫无瑕疵的。我玩得厉害，职分上的事仍然得极好。

有了门的经验，把生棕衣松松地包裹到两只脚，背了个小小包袱，跟着我一个教中学的舅母的轿后走去，脚倒全不怕冻。雪实在大了，山路又窄，有时跌到了雪坑里去，便大声呼喊，必得那脚夫把扁担来援引方能险。可是天保佑，跌了许多次数我却不曾受伤。走了四天到地以后，我暂住在一个卸任县长舅父家中。不久舅父了警察所长，我就了那小小警察所的办事员。办事在旧县衙门，我的职务只是每天抄写违警罚的条。隔是个典狱署，每夜皆可听到监狱里犯人受狱中老犯拷掠的呼喊。警察所也常常捉来些偷摸狗的小窃，一时不即发落，便寄存到牢狱里去。因此每天黄昏将近牢狱里应当收封名时，我也照例得同一个巡官，拿一本名册，提了个灯，跟着牢狱里去，我们这边寄押人犯的名。完名后，看着他们那方面的人把重要犯人一一加上手铐，必须枷的还好方枷，必须固定的还把他们系在横梁铁环上，几个人方走牢狱。

另外还有个亲戚，我的姨父，在本地算是一个大拇指人，有钱，有势，从知事起任何人任何军队都对他十分尊敬，从不敢稍稍得罪他。这个亲戚对于我的能力，也异常称赞。

假若命运不给我一些折磨，允许我那么把岁月送走，我想像这时节

那时我的薪每月只有十二千文，一切事倒得有条不紊。

警察所不久从地方财产保接收了本地的屠宰税，这个县城因为是沅上游一个大码，上下船只多，又当官，每天常杀二十猪一两黄，我这办事员因此每天又多了一份职务。每只猪收六百四十文的税捐，收两千文，我便每天填写税单。另外派了人去查验。恐怕那查验的舞弊不实，我自己也得常常来到全城每个屠案桌边看看。这份职务有趣味倒不是查多少漏税的行为，却是我可以因此见识许多事情。我每天得把全城跑到，还得过一个长约四分之三里在湘西方面说来十分著名的长桥，往对河黄家街去看看。各个店铺里的人都认识我，同时我也认识他们。成衣铺，银匠铺，南纸店，丝烟店，不拘走到什么地方，便有人向我打招呼，我随也照例谈谈玩玩。这些商店主人照例就是本地小绅士，常常同我舅父喝酒，也知许多事情皆得警察所帮忙，因此款待我很不坏。